吴生素爱在秦楼楚馆间流连，自诩阅尽风月。

后来，他偶然结识了一位女子，那女子自称其修行数载，通晓变化之术，不意二人竟情意相投。可即便如此，吴生仍旧改不了旧习，依旧出入烟巷寻欢作乐。

吴生母亲素来信道，只觉女子是妖异，然自身是肉眼凡胎，也无计可施。劝儿子，却被吴生三言两语给挡了回去。无奈，唯有求神、求祖宗保佑了。

一日二人相见，此女对吴母道：“老夫人不必忧心，你自修持去，我是不会害吴生的。”

夜里，女子温言对吴生道：“我本是山野精魅，得吐纳日月之华，略具幻形之术。你心中眷恋哪位姑娘，我只消远远望上一眼，便能顷刻间化作她，且容貌、神态、声音，分毫不差。你若闭目存想，我随念而至，岂不是胜过你抛金洒银、赔笑买欢？那些庸脂俗粉，何曾有我这般灵妙？”

吴生将信将疑，试之果然，女子转瞬之间便成了他前日相见的那位歌妓。吴生大喜，自此便不再踏足烟花巷陌，日日守着这女子变幻的皮相，以为得了人间至乐。

可日子久了，吴生心里竟生出一丝怅然。

某日酒酣之际，他叹道：“眠花宿柳，确实快活人心，只可惜你这般形貌终是幻化出来的，美则美矣，我心底却总隔着一层薄薄的障壁，像隔雾看花，似真还假。”

他话音未落，那女子却淡然清冷一笑，道：“郎君，此言差矣。你可知那声色娱情，本就如同电光石火，朝露晞阳。你只道我化作某某是幻，可那某某本身，难道就不是幻么？她皮囊之下，不过是地水火风假合之躯，今日红唇皓齿，明日便成枯骨黄土。千百年来，那些名动天下的美姬艳女，哪一个不是一场幻梦？哪一处不是古时的歌舞楼台？而当年的霓裳羽衣、金樽檀板，如今安在？”

吴生听完，如遭当头棒喝，竟然有些懵了。

她顿了顿道：“天地为逆旅，光阴如过客。你往日里倚翠偎红，回首思量，即便真有夙世姻缘，能终身聚首，可红颜岂能永驻？白发如期而至，同一人昨日明眸皓齿，今日鸡皮鹤发，世间一切皆幻，只看你愿不愿睁眼罢了。何不舍妄求真呢？”

吴生始觉自己这些年所追逐的，似尽是空中之华，水中之影，无一真实。此后，他心境大变，绝迹于狎游之途。而那女子见他心性已定，便辞别归山去了。